九十多年前，中央红军长征到达甘肃陇南宕昌县哈达铺，在这个川甘交界的商贸集镇上，从缴获的报纸中获知陕北存在红军和根据地的确切消息，继而作出把长征落脚点放在陕北的重大抉择。哈达铺由此被称为长征路上的“加油站”。九十多年后，沿当年红军行军路线一路采访的《中国经营报》记者走进宕昌县，这片土地正在进行的“新长征”，是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的接力。
在宕昌县甘江头乡张家山村，记者见到了中信银行兰州分行驻村第一书记李国义。这个村子2017年启动帮扶时，131户543人里贫困户有130户，贫困发生率接近百分之百。李国义2018年6月驻村时，村民分散居住在三座山头上，不通路、没信号，20世纪90年代出生的年轻人大部分是文盲，全村500多人里考出去的学生只有4名，村集体收入为零。
张家山村第一书记李国义。 陈雪波/摄影
如今，张家山村整村搬进了县城附近的谢家坝安置区，村集体有了年收入稳定在150万元上下的光伏电站，蜂蜜、花椒、中药材通过电商和直播间卖向山外。李国义说，他最看重的不是账本上的数字，而是“人的变化”。从他走访时村民的抵触，到如今搬进楼房后的井然有序，这个深度贫困村的突围路径，在甘肃陇南的山村里具有标本意义。
从“满山好东西卖不出去”到直播间里的山货
张家山村的老百姓不是没有产业。山上几乎家家养土蜂，种花椒树，也种传统中药材。但李国义刚来时，这些东西卖得格外费劲——老百姓从山上挖一点药材，背着到集市上去，规模小，销路窄，家里积压着大量蜂蜜和花椒卖不出去。
他最初的尝试朴素得有些原始：从淘宝买来包装盒，自己设计，拍照片发朋友圈，把老百姓收来的花椒、蜂蜜挂出去卖。结果“一次就全抢完了”，买家主要是他的朋友和同事。这次试水让他确信，产品本身是好的，缺的是加工、包装和销售渠道。
2019年，在帮扶单位支持下，村里获得捐资55万元，成立张家山村办合作社，建起扶贫车间和电商服务中心，把老百姓的药材、花椒、蜂蜜统一收购、加工、包装。当年合作社销售农产品30多万元，创收6万元，县里又奖补6万元，村集体收入实现了从零到12万元的突破。李国义回忆，这是村上的“第一桶金”，也是从那时起，老百姓开始听他的了。
如今在谢家坝安置点，记者看到村上的直播间和电商点位已经运转起来，蜂蜜、花椒、中药材从这里通过网络走向外地。搬迁后的楼房排列整齐。不过李国义对产业现状有清醒的判断：宕昌县是中药材输出大县，但本地仍以初加工为主，精深加工大多委托外地，品牌、规模、管理都还是短板。他做过蔬菜种植，做过外贸手套厂，还自己花钱买了两台机器试过数据线加工，大多因为技术和管理跟不上而失败。他说自己像“打不死的小强”，屡战屡败，屡败屡战，今年把重心重新放回农产品加工这条路上，跑北京做了半个月的宣传，试图借助中信集团庞大的内部体系，把当地特色农产品开发成定向产品，形成种植、加工、销售一条龙的闭环。
一场关于“住得下、有事干”的治理试验
2020年，张家山村整村搬迁至谢家坝安置区。住房问题解决了，新的问题跟着来：地没了，活没了，收入从哪来？搬迁前李国义最担心的就是“搬迁以后反而致贫”，住进楼房不等于脱贫，老百姓要吃饭，必须有产业和岗位兜底。
搬迁安置带来的还有生活方式的水土不服。老人们不会用电器，有人在楼房里架起炉子烧柴，窗户往外冒黑烟；小区卫生没人管，物业外包一度管理混乱，群众怨声载道。李国义说，这不能怪老百姓，他们大半辈子生活在山上，接受现代化生活方式需要一个过程。
2022年，在他的推动下，村“两委”成立宕昌县思居源物业服务有限公司，创新“党建+物业”管理模式，健全管理制度，开发出环卫、水电维修、物业管理等23个岗位。这一举措既让搬迁群众日常事务有人管，也为安置点居民提供了就业门路。2024年，李国义结对两户困难家庭，入户22次，解决实际困难6次；2025年，安置小区又完成健身器材、幸福广场、党建文化长廊等硬件和文化建设。
真正兜住底的是那座光伏电站。在中信银行总行支持下，村上获捐资890万元，建成1.5兆瓦光伏电站并网发电，每年稳定收入约150万元，2024年发电约220万度，收入165万元。电站收益按比例分配，大部分用于开发公益性岗位——光伏公益岗每人每月500元、一年6000元，加上临时用工收入，当时户均增收约3800元，同时作为防返贫保障机制，一旦监测到困难户就及时纳入保障。这个项目从立项到落地并不顺利，宕昌县当时不在全国光伏实施范围之内，李国义和行里反复沟通，最终总行领导亲自到国家有关部门协调，才把项目跑下来。它的意义在于，搬迁后的张家山村有了一个不依赖劳动力、长期稳定的基础收入来源。
130户红手印和一间党建活动室
李国义把帮扶总结成三件事：教育、产业、党建。产业解决眼前收入，教育和党建解决根本。
他驻村后花了三个月挨家挨户采集信息，白天跟着村民下地，晚上住在老百姓家里。统计结果让他揪心：残障率偏高，教育极度落后。他自己是会宁人，父辈再穷也要供孩子读书，他寒假给全村家长开家长会，讲自己的经历，说教育是脱贫“一本万利”的事。在帮扶单位支持下，村里连续多年为从幼儿园到大学、职业教育的全部在校学生申请助学金，每年约6万元，多时达9万元，覆盖90人左右。
党建是他一开始就放在很重位置的一件事。他在山上建起党建活动室，兰州分行23个党支部轮流到村里开展支部共建，每周一次，讲党课、入户和老百姓聊天，持续两年多。李国义说，平时看不出来，但遇到洪涝灾害、新冠疫情防控这些关口，最先站出来响应的一定是党员。2020年新冠疫情发生后，他大年初三赶回村里组织防控，把刚发的6000元工资全部捐给了乡上。在他看来，基层党组织的威信，是帮扶能落地的土壤。
2020年他本来已经准备结束驻村回兰州，孩子要高考，家里爱人工作也忙。那年春节，130户村民瞒着他写了联名信，家家户户签字、按红手印，请求他留下来。李国义说，看到信的时候他流泪了。他留下了，一干又是六年，至今驻村已有八年。如今他面临的新课题是人才：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在外务工，留下的人缺乏管理、技术能力。他琢磨着“搭台让老百姓唱戏”，通过产业规模化吸纳年轻人回流，让他们不必承担投资风险，也能在家门口有事做。
李国义说，八年驻村，他亲眼看着这个村子从思想到生活方式发生了根本变化。从山上到山下，从土坯房到楼房，从满山药材卖不出去到直播间里的山货出山，这个曾经的深度贫困村，把“长征加油站”旁的新长征，一步一步走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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